至爱无言 高考状元追忆外公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北京后嗜睡却总睡不安稳，几乎每晚都陷入梦魇，常常是在噩梦中惊醒，瞪着头顶的蚊帐，半天才回过神来。前几天梦见自己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而外公坐在屋里的藤椅上看书，门外是一地金黄的夕阳。醒来后，觉得眼睛有点涩，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从面颊上滑过。

    我已经不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了，外公也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了，再也没有可能回到那无忧的童年，那么无虑安详地和外公坐在一起。抬头看看顶上的蚊帐，又闭上眼，让思绪沿着绵绵无尽的哀思回溯过往。

　月夜感亲恩

    外公去世得很早，在我六岁半的时候就走了。那个凄冷的晚上，只有外婆一个人静静地守在他身边，无奈地看着他离去。妈妈一直为没能见上外公的最后一面而伤心，而当初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之伤心哭泣的我，却是在多年后才明白外公原来是对我影响最深的一个人，这时才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锥心之痛。

    多年后，母亲见我如此疯狂地喜欢文科，喜欢古典文学，更喜欢看书，无奈而又带点自豪地说：“你真像你外公啊！”或者笑着说：“你外公爱书的基因没给我们姐妹，都传给你了。”

    那天，和母亲一起去外婆家，无聊地在杂物堆里乱翻，突然看到一本有些破旧的《封神演义》，拿起来看时，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我在刹那间明白，外公在我人生的白纸最干净的时候给我描下了生命最基本的轮廓，在我还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就已经为我树好了前行的路标。他在我生命中停留的时间如此短暂却给了我最深刻的影响。

    外公是一个清高的人。多年后，一个阴霾的下午，听着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清高”，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小姨说外公和父亲一样有点自以为是，有点固执。我听了之后只是微微一笑，心想，怎么会一样呢？父亲是老幺脾气，是从小就被家里宠坏的；而外公却是一种文士的清高，一种不愿与俗合流的自傲。这是两种不同的气质，很小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我很怕父亲会发火，但是很自然地喜欢和外公在一起，总是缠着他，问这问那，或是跟着他读一些古诗。我似乎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喜欢去挖掘事物表面下的本质。外公给我的感觉很特别，对我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让我不由自主地接近他。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质，多年后，我才恍悟——那便是“清高”。他总是踽踽独行在这个世上，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不理会外界的所有评价。

    诗书伴年华

    外公爱书，而且爱若生命。外婆常常跟我说，文革前家里有很多书，都是外公一本一本地攒起来的。当年，太外公去世后，家境一下子艰难了，太外婆悄悄地藏了几个大洋以备不时之需，不想外公却偷偷地一个接一个地拿去买书了。每次说到这儿，外婆总是又笑又叹。可惜“文革”时那些书有的被烧了，有的悲惨地沦为当时供销社的包装纸，只有几本书被悄悄地藏了下来。“文革”后，外公很少买书。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长大后，知道了失去心爱的藏书的痛楚后，我才明白，外公是怕了，怕他的最爱再一次被摧毁。那么严重的洗劫后，他不敢再收藏了，何况他爱的书都在脑子里了，又何必辛辛苦苦攒书，再一次承受失去的打击呢？我只是遗憾，我不能够看到那些书了。

    我也爱书，也爱若生命。父亲在我出门前叮嘱：“遇上抢劫不要顾惜东西，保住人要紧。”我撇撇嘴，说：“我知道钱财是身外之物。”父亲又叹息着说：“就怕你包里有书，你不肯放手啊。”我一时无语。

    有时看着满架的书胡思乱想，想自己为什么这么爱书。总是能追溯到孩提时期在外婆家的那段时光。我总是乖乖地拿着小人书，或是坐在门槛上，或是坐在外公脚前的小凳上，看外公静静地看书，自己也有模有样地看起了小人书。外公兴致好的时候，会教我背诗，或是给我讲几段《三国》《水浒》。到现在我还能很清楚地想起外公说书时，低沉的声音，上下跳动的眉毛以及激动处的拍案而起。妈妈说我总是兴致勃勃地听完，然后跑出去，学着外公的样子讲给那些小孩子听。也许就在那时，我就已经被潜移默化了；也许就在那时，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文学，爱上了书本。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外公不爱说话，总是板着一张脸，小孩子们都很怕他，见他来了，立马安静下来，或是一哄而散。但事实上，他有着悲天悯人的胸怀。他是医生，一个自学成才的医生。他没有受过正式的医疗教育，只是抗战时在部队学了一点医术，更多的是自己琢磨，但他却是村里唯一的医生，一生救死扶伤无数。妈妈总是郑重地告诉我，外公会毫不犹豫地放下手里的活立即赶往病人家中，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分文不收地为人看病，有时还自己贴上药费。小时候我也总在外公身边，看他怎么给人看病，怎么开方子，怎么打针。曾经有一度我总在想，去读理科吧，可以像外公一样当一个医生。但想了很久以后，我想明白了。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千百年来多少文人做出了这种无奈的选择，救死扶伤是他们兼济天下的梦想破灭之后做出的一种可以安慰他们悲天悯人胸怀的选择。不能拯救天下，那么救一个生灵也是一种梦想的实现。外公也是这样吧，在军队里发现自己的梦想根本无法实现，只有黯然地回故乡，做一个医生。他不希望后代只做医生，所以他的儿女都没有跟着他学医术，他也只教我看书、背诗，从来不说希望我干什么。我因此选择了文科，希望能因此更接近外公的心灵，去感受他的寂寞。

    妈妈经常遗憾地说：“可惜你外公走得太早，不然的话，他就可以和你聊聊古文、诗词，顺便教教你怎么读书。”我也遗憾，不仅是他不能教我读书，不能和我一起享受阅读的快乐，还有在长大后渐渐忘却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慈爱。也许只能在梦中我才能感受到当年的快乐：默默地坐在门前，透过院子里的一蓬青竹，看对面的山头被夕阳染红，又看夕阳慢慢沉入山后，再回头，外公默默地看着我，拉起我的手，走回屋里吃饭、看书。也只有在梦中，我才能感觉到他并没有逝去，只是离开了这里，却还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总是在想，自己是多么幸运，有一个影响我一生的外公；却又是如此不幸，那么早就失去他。然而，我毕竟是幸运的，可以顺着他给我选好的路走下去，去实现他未能实现的梦。